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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種香蕉的中國人:在炮火和非法用地的陰影下淘金

原標題:緬甸種香蕉的中國人:在炮火和非法用地的陰影下淘金

文|格布 編輯|唐扁豆

“你們這兒收人民幣嗎?”兩位中國卡車司機在騰密公路昔董段一家餐館吃完飯,準備付錢。這是他們第一次到緬甸。服務員不懂漢語,看見人民幣,立刻明白過來,點頭回答OK。

公路上堵著上百輛22輪大卡車,都是空的。它們的横眉的地是緬甸克欽邦外莫縣的香蕉種植園。那里有成噸的香蕉正在等待裝車,再被運往中國,出現在各大城市的超市里。

出了餐館,天已全黑,路還未通。一輪明月照亮了整個河谷。

2018年12月14日,4輛前往中國的重型卡車經過騰密公路昔董段的七彩橋,車里裝滿了從克欽邦開采的稀土礦。最后一輛車過橋的時候,橋從中間斷開了。司機幸免于難,稀土礦隨后被運走了,只剩下扎進河谷的斷橋——克欽邦最重要的合法中緬貿易路線被切斷了。駐扎在昔董鎮的騰沖縣騰密公路建設工程指揮部召集工人連夜搶修,要在河谷搭出一條施工便道來。

而已經收割的香蕉是等不起的。如果不克不及及時抵達貨架,它們就會爛熟在貨箱里。终年運水果的司機都明白這一點。他們圍在河岸觀看施工情況,點一支煙,喟嘆:“這下種香蕉的老板要哭了。”

(外莫縣及周邊地圖,圖片來源:Lisu Civil Society Organization)

“種香蕉的老板”

下午兩點,外莫縣城以西,伊洛瓦底江畔,一間用竹子和石棉瓦搭成的小屋里,宋云麗(化名)正在看電視。房間不大,除了電視只有幾個箱子、一張床。電視上在播趙麗穎主演的古裝劇。

“她現在挺紅的。”宋云麗說。

除了看電視,宋云麗偶爾也去散步。在四川老家,她很愛出門逛街,但在這里出門只有無邊無際的香蕉種植園。她的散步路線從來不會超出種植園,一是怕迷路,二是無法與當地人交流。

種植園有1000多畝,是她和丈夫在2018年開辟的,因尚未收割,七彩橋的斷裂還沒有帶來影響。

外莫縣與克欽邦首府密支市隔著一條伊洛瓦底江,轄區總面積3625.8平方公里,與中國云南省怒江州、騰沖縣、盈江縣分享著漫長的國境線。2007年中國政府援建的騰密公路(騰沖-密支那)通車之后,從騰沖猴橋口岸到外莫縣城,不過5小時車程。邊境一帶多山,但沿江平原有廣袤良田,使之成為克欽邦最重要的農業產地。當地人戲稱:“一根拐杖插在這地里也能長成大樹。”

外莫縣人口總數在10萬左右。類似于克欽邦其它地區,這里多民族聚居,傈僳人、景頗人、浪峩人、撣人、廓爾卡人、華人等民族都在這里形成了自己的社區,世代以農業為生計。

翻譯老曹是宋云麗唯一能交流的當地人,傈僳族。他的老家在中緬邊境一處界樁附近,漢語很好。說是“翻譯”,其實更像工頭——除了翻譯,還需在地里管理、指導勞工,每天視察香蕉樹生長情況,并在每個月初為工人發生活費。每個香蕉種植園都會聘請至少一位這樣的“翻譯”,作為老板和勞工溝通的中間人,每月有固定工資,折人民幣大約2300元。

老曹一家4口都住在蕉地里。兩個兒子剛剛成年,在做“管蕉人”,每人分配了3000棵香蕉樹。如果散步時遇見老曹,宋云麗會和他拉幾句家常,也囑咐他管理好員工:“讓他們早一點去干活,晚一點回來。不要磨洋工。”宋云麗覺得除了農藥化肥太貴,水源、土地和人工倒是真的廉价。

對中國商人來說,緬甸廉價的土地和勞動力使得其農產品在中國市場有比較優勢。近年中國香蕉收購價上漲,吸引了大量投資者,苦于國內、老撾等地香蕉枯萎病肆虐,許多人的眼光便聚集到枯萎病尚少的緬甸。

在外莫縣種香蕉,本钱大約是1元/公斤,2018年初,當國內香蕉收購價突破5元/公斤時,所有投資者的血液都沸騰了。一時間人人都在談論香蕉:“比種罌粟還賺錢。即使不種香蕉,做產業周邊的生意也一樣賺錢。”

(已經被套袋的香蕉果實)

種香蕉的人越來越多,曾因戰爭顯得過于冷清的騰密公路出現了大量寫著中文的加油站,外莫縣城出現了中國人經營的川菜館、超市、足浴、汽修店,以及掛中文廣告牌的中介公司、香蕉代辦公司:都是圍繞香蕉種植園興起的產業。

很難估計每年有多少香蕉從外莫地區運往中國,據《21世紀經濟報道》在2017年5月的一份報道:是年,經騰密公路由緬甸進入中國的水果總重達到近15萬噸,其中香蕉占最大比例。

面對大量涌入外莫的中國人,克欽邦移民局放寬了政策:只要有公司做擔保,就能在入境時申請在緬居留證,停留時間為3個月。持這種證件的中國人只能在外莫地區行動,不克不及過江進入密支那市,更不克不及深入下緬甸。2018年6月,政策調整,這種居留證的停留時間縮減到了14天。不過,前來種植香蕉或尋找商機的中國人并沒有因之減少。

根據克欽邦傈僳民間社會組織(Lisu civil society organization)2017年發布的報告《緬北外莫縣投資栽種項横眉的在地民意調查》,“中國公司的香蕉種植園”大規模進入外莫地區的時間是2012年,而2016年和2017年是這些香蕉種植園在外莫鎮擴張的高峰期。

該組織負責人哇叻(Wa Le)稱,截至2018年底,外莫地區由中國公司投資的香蕉種植園總面積達到了145000英畝以上。在外莫縣開川菜館的一位中國商人稱,大約有15000中國香蕉商人及技術人員在該地區長期居住和工作。

宋云麗第一次接觸香蕉行業是2012年,經一位早年在緬甸伐木發家的老鄉介紹,她和丈夫開始在緬甸克欽邦拉咱地區承包香蕉種植園。拉咱是克欽獨立組織和獨立軍的總部,與中國盈江縣那邦鎮隔著一條小河。

在那之前,宋云麗和丈夫在四川老家經營百貨,不曾種過香蕉,不曾離開中國。在拉咱種香蕉的時候,他們在那邦鎮租了房子,白日過河去地里,晚上再回國。

2015年初,克欽獨立組織以“土壤污染”為由宣布禁止在拉咱地區擴展香蕉種植園,宋云麗和合伙人聽說外莫地區土地更肥沃平坦,便將舊蕉地轉租出去,遷到了外莫。我隨她散步,在一棵棵香蕉樹下穿行,她不断講解,為什么要這樣或那樣做:

“像這種水管,遍地都要鋪,用來灌溉。不克不及缺水,但是水也不克不及過量。”

“你看這些果實,要抹花、打壯果藥,最后就是套袋,全是手工操作。套袋之后就不克不及施肥了,讓它維持3個月。但還是要給香蕉樹打保葉藥。保葉藥很貴的,我們地里打一次就要花掉10萬塊。”

“香蕉樹最好不超過2米高,否則風一吹就會大片大片地倒。”……

到克欽邦7年,她和丈夫都成了“香蕉專家”。但她說自己這7年并沒有掙到錢。“前幾年行情欠好,香蕉1塊錢1公斤,我們連本錢都拿不回來。這兩年行情還可以,但是又有天災,我們都遇到兩回冰雹了,冰雹把香蕉全部打爛,投的幾百萬一下子就沒了。反正始終都不那么順利。”

眼前這片新地,香蕉樹被照料得很好。高矮勻稱,葉片飽滿,一些香蕉花已經剝落,露出手指長的青色小香蕉來。宋云麗的丈夫早上出門之前,用9種農藥調配了一桶巧克力色的液體——洗果藥,放在庫房門口。工人們吃過午飯,便背著工具,拎上一桶“巧克力”鉆進香蕉地里。

(巧克力色的洗果藥)

宋云麗告訴我,這些工人都是附近寨子里的。我與工人們閑聊幾句,才知道他們都來自幾百公里以外的下緬甸——一家人來自勃固省,用裝化肥的編織袋和竹竿在路邊搭了一間棚子。男人在香蕉地工作,用編織袋做了一個秋千,兩歲的孩子玩秋千,少女人則洗衣做飯。還有幾個年輕人從曼德勒來,剛滿15歲,每個黃昏,他們在香蕉地干完活,就聚在附近空地踢藤球。

勃固或者曼德勒,宋云麗都從未聽說。在她看來,它們和外莫,都是緬甸,沒什么區別。7年來她也從未去過密支那。她更希望自己能在四川老家呆著,陪伴兩個剛工作的少女兒,或許還能為她們物色適合結婚的對象。少女兒喜歡牛肉干,春節前夕,宋云麗在外莫縣城買了牛肉,晾干,過年回家就可以帶給她們。

對這片新地,她有很多期待,因為在前幾年的虧損中已經交足了“學費”。“這是最后一次了,”她說,“做完就退休了。我們現在就是掙點養老錢,而且還沒到五十歲,不做事也不可嘛。”這一次她和丈夫花了更多的心思,雇了更多的工人,為了買足農藥、化肥,還賒了點賬。如果順利,2019年雨季之前就可以收獲漂亮的果實。

(堆在香蕉地里的珍珠棉)

從戰地到蕉地

“我們果敢人到哪里都喜歡打陀螺。克欽邦的人不喜歡,他們比較喜歡打皮球、踢欽籠。”阿四(化名)24歲,坐在自家門口,小心翼翼地削著一個巨大的陀螺。他聚精會神的樣子,仿佛那不是一塊木頭,而是一塊玉。

他所在的香蕉地已經完成了“套袋”,正好可以休息。香蕉要在袋子里冬眠3個月,然后就是“砍蕉”裝箱,那是最忙的時候。

2015年2月9日凌晨,果敢人被槍炮聲驚醒,才知道街市上的流言都是真的:果敢同盟軍打回來了,正與緬甸國防軍激烈交火。為了躲避戰火,人們來不及打包行李,紛紛越過邊境,逃往與果敢交界的中國南傘鎮。阿四和家人就在其中。

(阿四削的陀螺)

戰火持續了4個月,直到果敢同盟軍發布《單方面停火聲明》。阿四一家和其它幾十戶難民,沒敢回果敢。他們聽說有傈僳教會在克欽邦外莫縣接收果敢的傈僳難民,便從南傘鎮坐汽車經騰密公路來到了外莫。安设他們的地方叫尼古底,傈僳語“尼古”意指野草茂盛,“底”意指地方,即野草茂盛的地方。這里離外莫縣城20公里,原先是一片荒地。

阿四家養了兩頭豬,種了玉米,一座磚房空空蕩蕩,在村里算稍好的家境。他說:“我們整個寨子都來了,這地方全部是難民。來的時候沒有房子。有人發了一點錢,支持我們建房子。”

當地一位牧師與朋友一起成立了農業公司,將附近的土地都集中起來出租給中國老板,讓他們開發香蕉種植園或西瓜基地。尼古底的青壯年都在地里找到了工作,大抵是做管蕉人或者打零工。香蕉樹和西瓜藤,圍繞著整個村子。

“我們來的時候,這邊香蕉地還不多,才幾萬畝。現在嘛,周圍全部都是香蕉地。光我們那個老板一家就開發了20多萬畝。” 阿四說,“年輕人都去香蕉地,老人不克不及聞農藥,就在家喂豬。這里比果敢好,不怕抓壯丁。果敢打仗的時候,我們不去參軍,他們肯定來抓的,像土匪一樣。”2018年傳出一些香蕉地工人中毒死亡的信息,歸咎于對劇毒農藥的長期接觸。阿四說死者里有果敢人。

“他四十多歲吧,我們認識的。他長期在香蕉地里打藥,不講究防護。后來身體都浮腫起來了,腰疼了一個多月,沒法工作。寨子里的醫生天天來給他打針,都好不了,最后去密支那醫院檢查,照X光,說是農藥中毒。時間拖長了,醫不了,不久就死了。”

(在香蕉地打“保葉藥”的年輕人)

事故發生之后,很多種植園老板都給工人發了口罩和手套,阿四的老板還發了雨衣。每次打藥之前阿四都會將這些東西穿戴齊整,但心里依然恐懼。因為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藥,只知道“那種藥打下去,幾秒鐘葉子上的蟲就都死掉了。”

一般情況下,香蕉種植園里有四個工種:以中國人為主的技術人員,以緬甸華人為主的翻譯人員,以緬甸華人和當地村民為主的管蕉人,以下緬甸勞工為主的零工。后者经常會主動轉化為管蕉人,因為只有在有的管蕉人忙不過來時,才會每天花6000緬幣(不到30元人民幣)雇傭零工。這對下緬甸貧民來說算一筆不錯的收入。多數情況下,管蕉人寧愿自己辛苦,也不肯花錢雇人。

阿四和表哥阿普(化名)都在管蕉,也叫“管蕉人”。按公司規定,一個管蕉人應承包至少3000棵香蕉樹。新的香蕉苗耗時長,果實也不多,從栽種到完全收獲,一般需要一年時間。在收貨香蕉之前,管蕉人是沒有收入的。只是在每個月初,老板會讓翻譯給管蕉人發10萬緬幣作為預支的生活費(約450元人民幣)。

阿普是尼古底傈僳基督教會的執事,他說:“450塊錢省一點的話就夠吃了。不要生病,生病的話還是差些。”他拿著一杯像茶的東西,莊重地喝,皺著眉咽。我問那是什么,他說那是豪豬刺,還有其它說不清名字的草藥。這是傈僳族治療胃病的土方。

到了收獲季節,會有香蕉代辦公司或者中國經銷商來地里選蕉,以3毛錢一斤的價格收購。最重要的選擇標準是“好看”——沒有疤痕,形狀整齊圓潤。

“第一季結算的時候,扔掉了很多,喂豬都吃不完。”阿四說。當時,他的香蕉賣了大約1萬元人民幣。然后必須將預支了一年的生活費還給老板,結果真正到手的,只剩4千多人民幣。阿普補充道:“我們什么都要管,除了星期天做禮拜和生病,每一天都要工作。一年下來,掙得少的能有5、6千塊,多的有1萬塊。那是最多的了。我沒見過更多的。”

阿四打算收完香蕉之后換個工作:“2019年不敢管蕉了,找親戚看看有沒有活計,沒有的話去別的地方打工。去泰國也可以,去中國也可以。”他害怕接觸農藥,也害怕當地村民。

從2017年到2018年,有很多當地村民向政府抗議香蕉種植園。阿四不知道為什么要抗議,他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這樣就讓我們沒有工作了。”

“非法種植園”

相力來自外莫縣木節村,過去幾年他搬到了密支那,擔任一家教育機構的聯合創始人,也曾在克欽浸信會(KBC)做難民救援工作。2018年3月,他從克欽浸信會離職,計劃回木節村開辟一塊地修建一個教育中心。

當他回到木節村時,發現自家的一部分土地已經被一家農業公司開墾出來,一排排大棚取代了原先的樹林,里面培育著香蕉樹苗,長到了1寸高。大棚附近豎著一根竹竿,上面飄蕩著一面緬甸國旗。不遠處一臺挖掘機還在繼續開墾。

“我有2英畝地被占去了,之前我在那里種竹子和橡樹。他們占去了100多戶村民的土地,加起來大概600英畝吧。”相力指出,占地的是一家中緬合資農業公司。依照2012年公布的緬甸《外國投資法》第五章第九條,外國人的投資方式應該與緬甸國民或相關政府部門、組織進行合資。因此,中國香蕉公司不克不及直接在緬甸進行種植,必須與緬甸公司合作。而這些緬方公司,经常被指責具有緬甸軍方或政府布景。

緬甸政府及國防軍、克欽獨立組織及其軍隊克欽獨立軍、由獨立軍轉為民兵再轉為邊防軍(BGF)的武裝組織都在外莫地區有各自的活躍空間,多種權力機構交叉重疊管理,各自牟利。 這種特殊的政治生態既是克欽邦幾十年內戰的延續性后果,也是使克欽邦武裝沖突持續不斷的動因之一。

2011年,緬甸結束軍政府統治,前軍官登盛擔任總統,大力推行經濟改革,放松了經濟管制,鼓勵外國投資,以拯救幾十年來因軍政府獨裁而沉到谷底的緬甸經濟。次年,登盛政府主導推出了新土地分類法《空置、休耕和處少女地法(VFV Land Law)》,進一步吸引外國投資者進入緬甸開發農業。該法律規定沒有在限期之內登記土地使用權的土地將被視作“荒地”歸為國有,進行重新分配。

實際情況是大部分農民雖然世代在土地上勞作,卻從未擁有地契,甚至不曾聽說需要地契來證明自己與土地的關系。有的人則在戰爭中丟失了地契,同樣無法證明自己擁有土地使用權。結果是許多農民,以及一些逃離家鄉多年的戰爭難民,喪失了襲自祖輩的土地。

(木節村攻進種植園之后,農業公司代表前來協商。圖片來自相力的社交網絡。)

政府將沒收的“荒地”重新分配給一些本國公司集團,它們具備過硬的權力和財力,能夠以低價從村民手中租地買地,或借助土地分類法的規定強行占地,再高價轉租給外國農業投資者。在外莫縣,這些外國農業投資者都是中國人。

為了爭回“被占土地”,2018年3月初,相力和木節村100多戶村民聚集在外莫縣政府門口進行抗議,要求政府處理土地占用問題。作為回應,政府官員除了建議該農業公司與村民協商,沒有采纳任何措施。于是村民們給中方公司和緬方公司發出聯名信,要求歸還土地。但沒有回音。

相力說:“我們不克不及再失去土地了。”3月中旬,幾十位木節村民攻進香蕉種植園,聲稱為了奪回土地,不吝以命相拼。

“我們守了好多個夜晚。最后大部分村民奪回了自己的土地,重新種上自己的作物。”相力是整個抗爭過程的帶頭人之一,2018年4月,該香蕉公司在外莫縣法院將他和其他7位領頭村民告上了法庭。但他和村民也反過來起訴了該公司。

“現在已經過去一年了,官司并沒什么后續。我不知道結果會怎么樣。”

2018年5月,相力組織學生針對外莫縣香蕉種植園進行了一次深入調查,強調香蕉種植園帶來的土問題、化學品使用問題和就業機會。6月,他們向克欽邦議會提出了民間對香蕉種植園的種種疑慮,議員回應聲稱“這些香蕉地是非法的,”但是沒有采纳措施。

長期關注本土發展、生計問題的傈僳民間社會組織則在2017年3月開始對外莫縣的香蕉種植園進行調查,并于2018年2月發布了調查報告。

調查期間,村民們指給組織負責人哇叻看了一些香蕉地附近的水塘,水塘中漂浮著農藥包裝盒,以及散發惡臭的死魚。村民們又跟他訴苦,死了二十多頭黃牛,都是因為喝了水塘中的水。沒人認識包裝盒上的中文,社會組織和政府部門,都沒有能力對這些水塘進行水質檢驗,以確知其污染水平。

該組織發布的報告還指出,除了大量未經處理的農藥、化肥包裝盒造成環境污染,村民面臨更嚴峻的問題:失去灌溉水源。

(從香蕉種植園排出的污水導致附近溪流魚類死亡。攝影:Hkun Li)

香蕉是需水量很高的作物,所有香蕉公司都盡可能地將種植園選在水源附近。動輒上千上萬畝的種植園,需要進行人工引水。哇叻說:“他們將水源截斷做成大型蓄水池,也利用抽水機來抽水,一些溪流已經干枯了,附近寨子都鬧水荒。一些田地荒廢了,幸存之地產量也受到影響。”

今年3月8日,根據Burmese.dvb發布的一篇緬文報道,克欽邦首席部長凱昂召開了一次公眾見面會,他在會上說道:“因為克欽邦的局勢不穩定,西方國家不太愿意來投資,只有中國人愿意來。香蕉種植園為20萬人帶來了就業機會,因此,盡管政府了解香蕉種植園會對土地帶來傷害,但不準備對此采纳任何措施。”

協會和商會

哇叻家對面有一家中餐館,已經開了兩年,但他從未踏足。在這里能找到正宗的川味火鍋,或者從曼德勒運來的海鮮,宋云麗和同樣來自四川的香蕉老板們常來這里聚餐。

席間宋云麗常聽見某某老鄉又遇上了“當地人的麻煩”。大家一致認為只有用錢才能解決這種問題。她心里明白,緬甸法律不健全,外莫更是混亂,自己的種植園,可以說是合法的,卻也可以說是非法的。

2018年初,宋云麗以“承包戶”的身份加入了一家云南大型農業公司,她稱之為“公司化管理”。這家公司憑其長期與緬方商業往來的經驗,以及大量土地資源,將像宋云麗這樣的小商戶集中起來管理,能代表他們與當地社區溝通。宋云麗感覺這樣更強大也更平安,“畢竟要在任何行業做下去都需打好關系。”她說。

在經過漫長的軍政府獨裁和長期的封閉狀態之后,緬甸逐漸走上了從人治到法治的民主化轉型階段,由于法律尚未完善,這個過程極為艱辛。但緬甸似乎已經在改革的路上了。2018年到2019年,對于很多在外莫縣投資香蕉種植園的中國人來說,曾經靠金錢和特權可以解決的問題,逐漸地需要依法處理,并學會面對當地公眾的監督。一些商家開始自行探索規范化種植之道。

拉仁看上去大約50歲,是一家緬甸農業公司的董事長,克欽人。他的公司自2015年開始,經營著2.5萬畝香蕉種植園。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民間組織克欽邦農業協會(Kachin State Crop Producers Association)會長。協會成立于2018年中旬,據說克欽邦80%的農業公司都加入了這個協會,這些公司每個月都在協會辦公室定期開會。

1月初,我在協會辦公室見到拉仁會長,他剛結束在中國德宏州的商務考察。辦公室坐落在伊洛瓦底江畔,掛著昂山將軍、昂山素季以及時任緬甸總統的肖像。他用當地農家的芭蕉待客,笑稱“放心吃,這不是種植園的,沒有農藥。”

他否認“香蕉種植園是非法的”這種說法,認為在緬甸土地政策、稅收政策尚未完善的情況下,部分公司只是不具備完善的香蕉種植手續。對此,協會于2018年12月收到來自克欽邦政府的通知,要求所有公司在6個月之內依照規定完善有效手續,包含土地使用權合法手續、成立中緬合資公司、農業部的批準文件、完善稅收以及中方工作人員的有效居住證件。

關于對2019年的期望,拉仁說:“希望中方的投資者在發展中緬農業合作項横眉時能夠遵守緬甸的相關法律法規,盡量不要再在土地有爭議的地方開展種植活動。”

2019年,拉仁的公司在外莫地區開墾了3萬畝新地,計劃在5月種下400萬株香蕉苗。

幾十公里外的中國騰沖,也有一家類似克欽邦農業協會的組織:騰沖市國際商會辦公室。這是一家于2015年在騰沖市商務局注冊的社會團體,注冊資本為1萬人民幣。其法人名下還有另一家公司,名氣與他的商會一樣響亮。雖然其香蕉種植面積沒有對外公布,但在外莫地區隨處可見其香蕉基地指示牌。該公司成立于2009年,注冊資本為2500萬人民幣,是騰沖最大的緬北農業種植企業。

2018年底,騰沖市國際商會與克欽邦農業協會給外莫地區每個香蕉種植公司發送了中緬雙語“行業自律規定”,要求所有已經或準備進入克欽邦的中方農業公司應該進入商會和協會,以實現統一管理。

2019年1月,克欽邦農業協會一位成員的公司新開辟了一片種植園,分別請牧師、僧侶和巫師為新基地祈禱或祭祀。“老苍生說這邊山里有惡靈,在這邊開地,做一些儀式比較好。”種植園的員工宿舍,是緬甸最常見的竹編墻房子,墻上貼著一份針對中國承包戶的中文“種植項横眉管理規定”,發布時間是2018年1月2日。“規定”第9條寫著:

“承包戶的基地內,必須注重環境保護,使用過的農藥包裝、花費袋子、塑料泡沫、拉繩等垃圾必須回收到公司指定的焚燒掩埋坑進行處理,不得私自亂丟。”

員工宿舍會客室里掛著現任執政黨民盟2019年的日歷,上面印著民盟領導昂山素季的肖像。日歷一旁掛著克欽人的象征之一——一個景頗挎包和一把景頗刀。

(景頗刀與昂山素季)

新種植園生機盎然,有密林和廣袤土地。為防止外人擅自闖入,他雇了許多安保人員,日夜守在進入種植園的必經之路。

騰密公路已經恢復了暢通——在七彩橋下方,施工隊很快修通了便道。唯運水果的22輪卡車仍無法通過。在外莫收割的香蕉,會被裝進印著“老撾香蕉”或“云南香蕉”字樣的紙箱里,然后由22輪卡車從外莫運往橋頭,再由小型貨車將香蕉分批運過便道。在橋的另一端,空的22輪卡車已經排成長隊靜候著。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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